武汉大学中国地域文化研究所
   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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關於季連糾葛問題的探討 - 发布时间:13-04-06 08:51

關於季連糾葛問題的探討*

羅運環*

中國地域文化研究所

 

在清華簡《楚居》中與傳世文獻出入最大者莫過於季連的問題。我曾在《楚國八百年》中對季連分“季連部落的獨立”、“羋姓考辨”、“季連所處的時代”、“季連居地的蠡測”,專門討論過季連問題。學習《楚居》後,使我大為震驚。我在《楚國八百年》中考定季連約與堯同時,而按《楚居》當商代中葉人。《世本》及有關傳世文獻也是戰國時的記述。輕易否定傳世文獻的記載是不可取的。本文將就此呈獻管見,以正于方家。

 

一 《楚居》季連與史籍季連

 

清華簡《楚居》與傳世史籍各載有楚先季連,兩相比較無論是在時間上和性質上都存在明顯的差異。二方面的資料是相排斥,還是能夠貫通,這是需要探討的問題。

《楚居》對季連的表述有一段完整的內容,其

(連)初降於(騩)山,氐(抵)(穴)竆(窮)。(前)出喬(驕)山,(宅)凥(處)爰波(陂)。逆上汌水,見盤庚之子,凥(處)于方山,女曰比(妣)隹,秉茲(率)相,詈四方。季(連)(聞)亓(其)又(有)(聘),從,及之盤(泮),爰生白(伯)、遠中(仲)。(毓)(徜)羊(徉),先凥(處)于京宗。[1]

《大戴禮記·帝系》對季連的表述偏重於世系,其云:

顓頊娶于滕奔氏,滕奔氏之子謂之女祿氏,產老童。老童娶于竭水氏,竭水氏之子謂之高緺氏,產重黎及吳回。吳回氏產陸終。陸終氏娶于鬼方氏,鬼方氏之妹謂之女聵氏,產六子,孕而不粥()。三年,啟其左脅,六人出焉。其一曰樊,是為昆吾;其二曰惠連,是為參胡;其三日籛,是為彭祖;其四日萊言,是為云()鄶人;其五日安,是為曹姓;其六曰季連,是為羋姓。季連產什祖氏……季連者,楚氏()也。[2]

《史記·楚世家》對季連的記述與《大戴禮記·帝系》小有差異,其云:

楚之先祖出自帝顓頊高陽。高陽者,黃帝之孫,昌意之子也。高陽生稱,稱生卷章,卷章生重黎。重黎為帝嚳高辛居火正,甚有功,能光融天下,帝嚳命曰祝融。共工氏作亂,帝嚳使重黎誅之而不盡。帝乃以庚寅日誅重黎,而以其弟吳回為重黎後,複居火正,為祝融。吳回生陸終。陸終生子六人,坼剖而產焉。其長一曰昆吾;二曰參胡;三曰彭祖;四曰會人;五曰曹姓;六曰季連,羋姓,楚其後也。昆吾氏,夏之時嘗為侯伯,桀之時湯滅之。彭祖氏,殷之時嘗為侯伯,殷之末世滅彭祖氏。季生附沮[3]

這三條材料,均記述季連,《楚居》與《帝系》及《楚世家》差別較大;《楚世家》與《帝系》差異較小。從《世本》佚文[4]來看,《世本》與《帝系》大體相同。有人說《楚世家》是依據《帝系》和《世本》改寫而成,我不贊成這種說法,如《楚世家》有祝融而《帝系》和《世本》無,可能有不同的來源。在此,將《楚世家》與《帝系》視為互相補充的資料,不討論其差異;重點探討《楚居》與《楚世家》及《帝系》間的差異問題。

《楚居》與《楚世家》及《帝系》間的差異問題,主要表現在四個方面:其一,體現在性質上的差異。《楚居》對季連的表述,如首句“初降於(騩)山”,與《國語·周語上》“昔夏之興也,融(祝融)降於崇山”相類,具“有神性”,[5]整體給人以現代穿越劇似的感覺。《楚世家》及《帝系》的表述則比較人性化。其二,寫作目的不同,《楚居》側重寫楚君遷徙居地和都邑。《楚世家》及《帝系》重在記述楚人的世系。其三,兩位季連所處時代差異,《楚居》言季連娶盤庚的孫女妣隹,顯示其時間在商代後期中段。從《楚世家》及《帝系》所記世系來看,季連“約與堯同時”。[6]其四,所生(或產)之子不同,《楚居》季連娶妣隹生白(伯)、遠中(仲),《楚世家》及《帝系》記述季連生附沮(或什祖氏)。其中最突出的問題是兩位季連所處時代差異問題。價得重點討論。

《楚居》季連在商代後期中段。《楚世家》及《帝系》中的季連約與堯同時。二者有千年之差。如果關於二者的表述是相排斥的則必有一錯,究竟是《楚居》有錯,還是《楚世家》及《帝系》有錯,沒有更可靠的材料,恐怕是講不清楚的,此路不通。如果不相排斥則必須認可這兩個季連。這樣就需要解決兩個季連共存的矛盾問題。解決這一矛盾,可從二方面入手:其一,從性質上來考察,《楚居》季連是一個人和神的混合體,以娶妣隹為界,之前是神性的季連,之後是個體真實的首領季連。之所以在個體真實的首領季連之前加上神性的季連,大體相當於《楚世家》所的說“弗能紀其世”,當然也借用了神話的傳說。

其二,《楚世家》及《帝系》陸終之子季連是最初的個人名字,也成為後世共同體首領的名號,即季連氏,可簡稱為季連;《楚居》季連為季連氏的簡稱,是首領名號。這種名號有點類似“祝融”這一首領名號,據《楚世家》所記述,重黎為帝嚳高辛氏的火正有功,“帝嚳命曰祝融”,當重黎死後其弟吳回“複居火正,為祝融”。[7]以此作為參照系來考察,可見:在《楚居》中因稱謂的習慣性,《楚居》季連個人名字被遺忘,留下季連氏這一名稱,簡稱之為“季連”,而且他還是最後一位稱季連氏的首領。若將這兩方面的理解結合起來,《楚居》季連與《楚世家》及《帝系》季連共存就不相矛盾。這也許是一種較為合理的解釋。

 

二 穴熊與鬻熊

 

季連的糾葛還涉及到穴熊與鬻熊的關聯問題。這本在傳世古籍中業已存在矛盾,望山、包山及葛陵楚簡,尤其是清華簡《楚居》問世後,使這一矛盾更加突出出來,自清代孔廣森以來,尤其是當代學者都比較重視這一問題,並為解這一矛盾作出了較大的努力,功不可沒。其實這個問題我在寫《楚國八百年》一書時就思考過,因為沒有第三方的資料難以決斷,最後行文就直接採納了《楚世家》的季連世系。現今拜讀相關學者的文章,覺得這個問題還是沒有解決,下面結合相關資料談點意見。

《楚居》有穴熊而沒有鬻熊(詳見本文第三部分所引),這種情況與《世本》及《大戴禮記·帝系》類似,《大戴禮記·帝系》云:

季連產什(付)祖氏,什(付)祖氏產內(穴)熊,九世至於渠婁鯀出。自熊渠有子三人,其孟之名為無康,為句亶王;其中之名為紅,為鄂王;其季之名為疵,為戚章王。[8](《世本》佚文大體相同)

包山楚簡、望山楚簡作為祭祀的對象,不見穴熊而有鬻熊,簡文云:

[]先:老()、祝[(融)] (江陵望山(M1)楚簡:120

(鬻)酓(熊)各一牂(江陵望山(M1)楚簡:121[9]

……(舉)禱楚先:老僮()、祝(融)、(鬻)酓(熊)各一牂……   (包山楚簡:217

……(舉)禱楚先:老僮()、祝(融)、(鬻)酓(熊)各兩(羖)牂……(包山楚簡:237[10]

葛陵楚簡穴熊與鬻熊分別見於常祭的三位“楚先”之中,如:

又(有)見司命、老 (童)、祝(融)、(穴)酓(熊)。癸酉(之日),(舉)禱(新蔡葛陵楚簡 乙一:22

  []童、祝(融)、穴熊芳屯一(新蔡葛陵楚簡 甲三:35

[] (融)、穴酓(熊),(就)禱北[](新蔡葛陵楚簡 零:254+162

以亓(其)古之。(舉)禱楚先:老童、祝(融)、(鬻)酓(熊)各兩牂。(祈)(新蔡葛陵楚簡 甲三:188+197[11]

《史記·楚世家》穴熊與鬻熊並見,明確表述穴熊為季連後的第三世,鬻熊為季連的苗裔。其云:

六曰季連,羋姓,楚其後也。昆吾氏,夏之時嘗為侯伯,桀之時湯滅之。彭祖氏,殷之時嘗為侯伯,殷之末世滅彭祖氏。季連生附沮,附沮生穴熊。其後中微,或在中國,或在蠻夷,弗能紀其世。周文王之時,季連之苗裔曰鬻熊。鬻熊子事文王,蚤卒。其子曰熊麗。熊麗生熊狂,熊狂生熊繹。[12]

這些材料存在一個共同的問題,即:穴熊與鬻熊是一人還是二人。《帝系》與《楚世家》季連之後的世系有異:這其中“什(付)祖氏”與“附沮”,只是文字上的異寫或異讀,並無大的差異,主要的問題是“穴熊”與“鬻熊”二者的關係,《楚世家》有穴熊也有鬻熊;《帝系》有穴熊而沒有鬻熊,穴熊與鬻熊是二人,還是一人二稱,存在在問題。清代學者孔廣森《大戴禮記補注·帝系》曰:

《楚世家》云:“附沮生穴熊,其後中微,弗能紀其世。周文王之世,季連之苗裔曰鬻熊。”廣森謂:鬻熊即穴熊,聲讀之異。史(指《史記》)誤分之。穴熊子事文王,蚤卒。其孫以熊為氏,是為熊麗。歷熊狂、熊繹、熊艾、熊䵣、熊勝、熊楊,至熊渠,凡九世也。但穴熊上距季連劣及千歲,所云產者,亦非父子繼世。杜預以為,鬻熊,祝融之十二世孫。[13]

孔廣森明確作出了穴熊與鬻熊是一人的回答。其主要理由是《世本》及《帝系》中“九世至於渠”一語,即按《帝系》從穴熊往下數至熊渠,剛巧“九世”,反過來,“九系”中第一系,《帝系》為穴熊,《楚世家》中鬻熊。另一方面,孔廣森則繼而以“聲讀之異”來自圓其說。現今學者多贊成孔說。驗之《楚居》穴熊娶妣厲生麗季(熊麗)的內容,孔廣森“鬻熊即穴熊”之說是正確的。但他指責司馬遷“誤分之”,尚不能完全令人信服。本文第一部中已言及,《楚世家》與《世本》及《帝系》之間存在“不同的來源”,司馬遷在別人的世系上決不會胡亂拼湊。

上面的的問題,綜合進行考察,可以得出一個結論;同祝融、季連名號一樣,穴熊是最初的個人名字也是共同體的名號,即穴熊氏,也可簡稱為穴熊。于省吾先生說得好,考證出的結論要經得起檢驗,必須進行檢驗,結論錯了,此通彼不通;結論對了,一通百通。(于省吾先生講課時所常言)接下來我們也回到相關材料中進行結論檢驗。《世本》及《帝系》中的穴熊是最初首領的個人名字也是共同體首領的名號,即穴熊氏,簡稱為穴熊,鬻熊是最後一位繼承穴熊(即穴熊氏)名號者,如同吳回稱“祝融”,隱去了“鬻熊”這一個體名字。由此再驗之《楚世家》,穴熊是是初首領的個人名字,鬻熊也是首領的個人名字,所依據的材料比較原始,沒有“誤分之”,是正確的。葛陵楚簡中常祭的三位“楚先”,作“老童、祝融、穴熊”,或作“老童、祝融、鬻熊”,至今得不到令人信服的解釋。如果按我們的結論來理解,此穴熊為穴熊氏,此鬻熊可熊是最後一位穴熊氏,簡稱之為穴熊,不同的貞人習慣不同,導致二者並見現象。這樣理解可能會更真實一些。

 

《楚居》季連與穴熊

 

接下來將就前面的考證基礎,進一步考證季連與穴熊的關聯問題。季連和穴熊的材料,除了上面所引到的《楚居》有關季連的段落、《帝系》和《楚世家》以及新蔡簡的有關內容外,《楚居》還有一段有關穴熊完整的表述,其云:

穴酓遟(遲)(徙)於京宗,爰(得)妣(列),逆流哉(載)水,氒(厥)(狀)(聶)耳,乃妻之,生侸(叔)、麗季(熊麗)。麗不從行,渭(潰)自(脅)出,妣(列)賓於天,(巫)(鹹)賅(該)亓(其)(脅)以楚,氐(抵)今曰楚人。[14]

《楚居》的這段有關穴熊的材料與前引《楚居》有關季連的段落緊密相連,前述季連“先處於京宗”,娶妣隹生 “白(伯)、遠中(仲)”後述穴熊“遲徙于京宗”,娶妣厲“生侸叔、麗季(熊麗)”,從中看不出季連與穴熊在世系上的關聯。反而給人的感覺是季連與穴熊分屬於二個不同的共同體,一個時代早一個時代晚,季連先居京宗,至其子孫輩從京宗淡出;穴熊繼而率部遷居京宗。就此而言《楚居》中的穴熊與季連當分屬二個不同的共同體。這是其一。

其二,穴熊與《楚居》季連各有自己的世系。從上面“《楚居》季連與史籍季連”、“穴熊與鬻熊”的研究可以看出這兩個世系,在此,我們將分別稱之為“《楚居》季連世系”和“穴熊世系”,條列如下:

陸終第六子季連……季連氏(簡稱季連)——白(伯)、遠中(仲)

陸終第六子季連——附沮——穴熊……穴熊氏(簡稱穴熊)鬻熊——侸叔、麗季

《楚居》季連世系,主要是從《楚居》有關季連的段落中得出的。上面已提及到《楚居》季連是一個人和神的混合體,以娶妣隹為界,之前是神性的季連,之後是個體真實的首領季連。神性的季連階段大體相當於陸終第六子季連及《楚世家》所說“弗能紀其世”的情況。再說穴熊世系,上面已提及到,專講世系的《世系》、《帝系》和《楚世家》關於“陸終第六子季連——附沮——穴熊”記述一致,關於鬻熊與穴熊的關係的矛盾,前面已作過研討,業已論及,穴熊是最初首領的個人名字也是共同體首領的名號,即穴熊氏,簡稱為穴熊,鬻熊是最後一位繼承穴熊(即穴熊氏)名號者,如同吳回稱“祝融”,隱去了“鬻熊”這一個體名字。

通過以上論證,可以得出一個結論:“《楚居》季連世系”和“穴熊世系”,皆出自陸終第六子季連,是羋姓楚先中的兩個支系。在商代後期,《楚居》季連氏曾一度興起,但不出三世便隨之衰落。至商末穴熊氏首領鬻熊率部興起,統一羋姓諸部,重新組建國家,並定國名為楚。

 

結 語

 

以上分三個部分,即《楚居》季連與史籍季連、穴熊與鬻熊、《楚居》季連與穴熊,對季連糾葛問題進行了較系統的探討。指出《楚居》季連與史籍季連、穴熊與鬻熊雖在名稱上存在差異,但也並非互相排斥。《楚居》季連和穴熊分別為季連氏和穴熊氏的簡稱。前者在記述中佚失了個體名字,僅見季連(季連氏的簡稱)這一首領名號;後者則首領名號穴熊與個體名字鬻熊均見於記載。在這一基礎上,又進步探討,得知《楚居》季連與穴熊雖同出自陸終第六子季連,但分別為羋姓部族的兩個支系,即為季連氏與穴熊氏。總之,《楚居》季連與史籍季連非但不相排斥,而且是互相補充的,即:《楚居》季連為季連氏,出自古籍所載的陸終第六子季連,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作為羋姓部族的一個分支與穴熊氏支系並存。



*  本文受到中國教育部重點研究基地重大專案“出土文獻與楚史研究”(08JJD770095)、中國國家社科基金專案“楚簡與東周國別史研究”(10BZS008)的資助。

*  武漢大學歷史學院教授、武漢大學中國文化研究所所長,中國先秦史學會副會長。

[1]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、李學勤主編:《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(壹)》,上海:中西書局,2010年,第1-2號簡。

[2][清]王聘珍撰,王文錦點校:《大戴禮記解詁》,北京:中華書局,1983年,第127-129頁。

[3][漢]司馬遷:《史記》,北京:中華書局,1959年,第1689-1690頁。

[4][漢]宋衷注、[清]秦嘉謨等輯:《世本八種》,北京:中華書局,2008年。

[5] 李學勤:《論清華簡〈楚居〉中的古史傳說》,《中國史研究》,2011年,第1期。

[6] 羅運環:《楚國八百年》,武漢:武漢大學出版社,1992年,第49頁。

[7][漢]司馬遷:《史記》,北京:中華書局,1959年,第1689頁。

[8][清]王聘珍撰,王文錦點校:《大戴禮記解詁》,北京:中華書局,1983年,第128頁。

[9] 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、北京大學中文系;《望山楚簡》,北京:中華書局,1995年。

[10] 湖北省荊沙鐵路考古隊:《包山楚簡》,北京:文物出版社,1991年。

[11] 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:《新蔡葛陵楚簡》,鄭州:大象出版社,2003年。

[12][漢]司馬遷:《史記》,北京:中華書局,1959年,第1690-1691頁。

[13][北周]盧辯注[清]孔廣森補注:《大戴禮記補注》,北京:中華書局,1985年,第83-84頁。

[14] 清華大學出土文獻研究與保護中心編、李學勤主編:《清華大學藏戰國竹簡(壹)》,上海:中西書局,2010年,第2-4號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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